静地躺在张角的手心。他的头发像枯草,她的头发却也不像是头发,无风自动,不时在他的手心里抬头。
多少得疫病的普通百姓,也会这么抬起他们的手。
大贤良师笑了笑:“我知道。这种病,我见过许多人得。”
他咳中带血,正是中期痨病的象征。以他被汉军包围的现状,病情只会转坏,不会转好。
死期,近在眼前。
刘株弯下头颅,两眼直直地盯着他。但很快,她又把头缩了回去,维持着一半的人形。她闷闷笑着,和窗外的闪电交相辉映。
触肢越缠越多,她的脸看上去也愈发的阴狠狰狞。
“唔,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你这样的人。”她捧住张角的脸庞,轻柔地抚摸他下颌处的胡茬。和几个月前比起来,他实在枯败得厉害,像百姓颗粒无收的田地。锁骨和肋骨也微微凸起,胸腔只有在被缠绕的触肢摸到被迫情动的时候才会勉强鼓起,像搁浅的鱼在石滩上扑腾,留下一点生命的痕迹。
“可怜,可怜。”她学着张角的样子叹了口气,眼睛里却没有他那样的悲悯。
她不问他后不后悔,也不问他的期望,只是把他垫在触肢中间。神明的力量让张角轻呼了口气,疼痛和滞涩化为另一种奇异的感觉。
他知道,他就要变成另一种东西了。但在那之前,他会先死去一次。
回望这半年,太平军的出现如金乌坠地,在刘家的统治和世家的包围中砸出一个大坑。如果他还可以继续这么下去,他就能意气风发地登上墙头,迎接属于他的死亡,可惜,可惜他无缘再见皇甫嵩,只能缠绵病榻,落得个撒手人寰。
至于下次醒来是什么时候,他会变成什么东西?这点连刘株自己都不知道。
张角把手指插进刘株的指缝里。她摸起来不像个人,手背上的骨头和筋脉全都纠结在一起,皮下鼓动起伏着不知名的内容物,像是随时要张开一口深井将他囫囵吞下去,就像,就像遇见她后每一晚的月亮。
“替我去见见汉朝最后的统治吧。”刘株低下头,张角艰难地抬起头颅,碰了碰她的唇。这是他余生的愿望,和诅咒。
从外面看上去,她几乎盖住了张角的整幅躯体,只露出他那斑白的发尾。
八月,皇甫嵩到营中接下接力棒后没多久,张角就病死了。
张梁披甲挂袋,死守广宗。刘株着一袭白衣,在黄巾军后方敲鼓。有一个声音在黄土地里传播——月亮,月亮。
这是大部分黄巾军头一回见刘株。那是怎样一个娇弱又坚强的女人!她手持鼓棒,每一场斗争持续多久,她便敲了多久。
有人问起,她便说,她是大贤良师的未亡人。
她没有农妇的坚挺,也没有世家女的矜傲,反而像是,一名道者。继承了张角的遗志的,道者。
张宝已经不会再瞪着眼睛反驳这个消息了,他疲于奔命,饮下一口浊酒,对着天上的白玉盘举起空酒壶,迷蒙间瞧见月亮对他眨了眨眼。
在这个时候自称未亡人...
十月,广宗城破,皇甫嵩怒砍三万黄巾军。在一个称得上炎热的秋晚,已经死去多时的张梁尸体突然暴起,不畏苦痛,不顾沿途阻拦,冲进汉营的中心,砍下了皇甫嵩的一只手臂。
消息传到各地,时人皆弃皇甫嵩“忠贤廉明”之名不顾,只一个劲夸赞大贤良师之弟,人公将军张梁的勇猛。颍川的黄巾去又复返,此又为黄巾军增添了几分“天命”色彩。只有朝廷中人,会怒斥黄巾妖人之名,末了还要心有戚戚地看一眼天上,生怕自己也被劈个对半。
回想起从那唐周开始,便永无止境的雷电,皇甫义真闭上了眼。
天不留大汉。
随后,他们找到了张角的坟墓。